我们活在实验里

最后编辑于 2020-07-1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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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们活在实验里

电影中,艾历克斯因为过失杀人,接受反犯罪的实验,被注射了只要犯罪就会感到窒息的药物。现实社会中,我们看了大量的爆破、末日、暴力影片,还有被规格化的正脸与美腿、成排的华服,暗示我们一看到这些就等于开心、刺激抑或是麻痺。我们也活在另一个实验中,只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,成为编号 655322 与其他。赫胥黎的「美丽新世界」已初步达成,接下来,我们将集体进入另一个更封闭式的实验疗程。

藉由导演库柏力克的镜头,我们进入从主角艾历克斯眼中看到的世界,是高浓度的色彩,人像被上了发条一样,住在样品般的社区里,艾历克斯眼中每个都是安插在蓝幕中的假人,包括他自己,所以他在片中看电影时会讶异地说:「真实世界的颜色,在影片中才感觉真实。」

早在他被政府做囚犯实验前,他从出生开始就被实验了,实验内容佐以各种化学食品、角色化的关係实验。这部电影,从头到尾都在记录所有人被实验的过程,我们从母体(电影中「可洛瓦牛奶 Bar」,里面专卖加了药的牛奶),就相当于我们的母亲(被社会价值观与环境毒物给驯化已久)餵给我们的乳汁,然后我们玩着各种色彩异样鲜豔的玩具与文具(我们甚至爱啃咬它们),由老师与其他同学做足一切角色该有的行为示範,我们只要依样画葫芦就好了,他们会告诉我们各种被窜改过的历史(历史的诠释权向来由胜利者掌握),我们每个人都在「可洛瓦牛奶吧」中长大,艾历克斯只是我们其中一个实验品而已。其实他被叫什幺名字都可以,就像他后来在监狱里叫「655321」一样,而他的实验结果跟大家不太一样而已。

讲到「人类实验」,电影《叛狱风云》故事改编自真实事件,是一知名的例子,描述的是一群「自由人」接受实验,被科学家关进监狱里,观察他们的行为反应,差别的是他们被告知这是个「实验」,但我们并没有被告知,且发现的可能性极低,我们表面上做的事都是我们自己选择的,但都有它的历史暗示与行为惯性。艾历克斯是个标準身体带领意识的行动体,在各种极端色彩与物品中,如热带长艳丽的花,他也被暗示强化了自己身体的「功能性」,来配合所有过度快速成长的动植物,人们看了吃了,让他们吃的东西内化其中,You Are What You Eat,同时You Are What You Wear,你也在模仿你的穿着,所以艾历克斯跟他的三个朋友都穿着同样的制服,象徵乳臭未乾的活动阳具服,我们也会扮演我们穿着的东西,并且沉迷在这样的换穿游戏里。

艾历克斯基本上有两套戏服,一件是笔挺西装、一个是阳具肉胎衣,以两极化的服装来游走,他也以服装评鉴人,看到路边的流浪汉,直觉性地就说:「我最不能忍受的是髒老头鬼叫。」碰到另一派恶少在强暴人,两边都打扮成马戏团,有着一致性高彩度与戏剧化,两方像野兽与人类胚胎一起进入远古期般的打斗。而大人,则是根据自家装潢与自身社会的角色穿衣服,如被艾历克斯洗劫的作家家里,太空舱的装潢,女主人穿着如星战系列的公主,艾历克斯一伙人强暴了女主人外(刻意加长破坏戏服的桥段),也等于破坏了男作家心中的乌托邦。那作家一户遗世独立于偏远处,并在门口注明了「Home」,之后艾历克斯接受实验后被放出,仍回到这个「家」,洗澡时唱的歌跟抢劫时一样(他平常从没有唱),作家认出他是当初毁了他家的人。

四处充满了暗示与符号,艾历克斯原本就是个被催眠体,包括他的不羁反叛,则是抗拒集体催眠的反作用。

所以你看到艾历克斯的爸妈穿得像橡胶人,与他们的客厅融为一体,库柏力克刻意用《1984》无处不在的监看的角度,让我们有闯进芭比娃娃家的感觉,父母所有的话语都似倒带播放,看到受刑儿子提前回家的错愕与乡愿,以及后来舆论将他们儿子塑造成迫害者时,父母又跟群众一起重新接受了他。艾历克斯所处的世界很像娥苏拉.勒瑰恩在《一无所有》(缪思出版,二○○五年)里提到的:「这是个协调系统,掌管的範围包括所有进行生产的工会、联盟或是个人,他们不统治人,只掌管生产……。」大量的生产,让人们保持忙碌,找寻可以对焦自己的物品购买,让自己也安稳地避过各种「排他」的眼目,这是一个终其一生都没完没了的限时「找自己」游戏。

电影中的大人没有一个不是「发条橘子」,行有余力者为自己搭个舞台,上演自己的「小乌托邦」、独居的富人将其屋子夸饰为圣殿。没有余力的就像艾历克斯的父母,如系统装潢一般,以非常喧哗的沉默在运作着,每个成人都紧抱着他们的拥有物在飘流着,而艾历克斯是反向的「小王子」,经过各个大人的星球时,发现没有谁在驯养谁,谁对谁都不是特别的,没有狐狸与小王子的关係存在于大人之间,人们只是各自被自己拥有的物品所收养着。

于是艾历克斯对贝多芬第九号交响曲有特别的迷恋,那是贝多芬人生最后精华,他聆听时形容为:「音乐与天堂,华丽成了肉身。」但在他身边并没有这样努力活过的人,除了他的宠物蛇,是他人生中唯一感到有生命的东西,他爱收集那些原始的生命力,甚至为了贝多芬,不惜差点放弃能让自己「自由」的囚犯实验,因为实验影片用希特勒亵渎了贝多芬。

艾历克斯做的事,很像现代社会版出现的新闻,长期跷课、闯入民宅抢劫强暴,不慎过失杀人,之后被关入重刑监牢。他对罪无心、对善亦无感,他为了让自己提早被释放,不惜参加一个有危险性的实验,被注入只要看了犯罪影片就会有窒息感的药剂,他被撑起眼皮,看了大量犯罪影片,日夜轰炸,因实验太过密集强烈,他不惜舔人鞋底也不想反击别人。释放后,果然变得人畜无害,被媒体大肆报导,当权者认为是下次胜选的一个绝佳宣传。然因广为人知,他开始四处被霸凌,后被左派作家用来抨击执政党的工具,又被民众同情,政府怕影响选举,马上解除他的实验,注入解药,让他以后可以自由选择善恶,最后留下开放式的结局,他露出语焉不详的笑容。

继续重複着实验中的实验,他从排他的恐惧荒原,又回到了以物质妆点温情的世界,穿梭于满桌丰盛又饥饿的场景,大人们质疑年轻人活在这个像仓库般的世界,有什幺不满足?难以理解现代年轻人被实验的项目与上一代不同,他们被灌输以必须不断以不同的商品,来更新自己的型号,因此不确定自己的实在感,也不确定别人的。《1984》老大哥的实验主旨是当人类离开了自然法则,会变成什幺样子?实验结果:人把自己逐步商品化了,已没有「贝多芬」可容身之处,属于贝多芬的艺术也将在未来变成一连串无法解读的乱码。

记得《浪人剑客》(尖端出版,一九九八年)写着:「伊织,若感到寂寞就看大树吧,爹一定在那里,即使死了,爹也一定在那里,因为啊,树活得比人久,活的时光比较缓慢,假如树枯了、倒了,就去看河里的石头,爹一定在那里,即使死了,爹也一定在那里,树木和石头,都认识真正的你,你要活得快乐、活出你自己。」如今,万物认得出我们吗?在对价关係远多于豢养经验的时代,在无数的价值被複製与覆盖过程中,狐狸跟小王子至今仍能依着麦浪,来拯救彼此吗?


《发条橘子》为一九七一年的电影,根据一九六二年安东尼·伯吉斯所着的反乌托邦中篇小说改编。该着作被时代杂誌选为百大英文小说。电影版则由导演史丹利·库柏力克所执导。定名为《发条橘子》是因为「橙」在马来语中指「人」,发条橘子即发条人的意思。故事描述年轻人艾历克斯常伙同朋友吸毒闹事、欺负老弱、抢劫民居、强暴妇女。后来亚历克斯被朋友出卖,被警方扣捕,被判十四年监禁,他没反省,为想离开监狱,不惜参加一项危险实验,被注射药剂,让艾历克斯观看暴力色情的电影时,有噁心与窒息的感觉,结果艾历克斯被释放后,众人向他寻仇,又被利用来对抗政府,后来政府因选举考量恢复他自己选择善恶的权利,此片起初被视为禁片,但如今则被誉为影史上最具影响力的电影之一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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